《资本的世界史》:现代资本主义如何不断陷入困境

  • R馨生活
  • 2020-06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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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名:资本的世界史:财富哪里来?经济成长、货币与危机的历史作者:乌丽克.赫尔曼       UlrikeHerrmann译者:赖雅静出版日期:2018年2月7日出版社:远足文化

《资本的世界史》:现代资本主义如何不断陷入困境

危机后就是危机前:现代资本主义如何不断陷入困境

经济危机令人畏惧又恼人,没有人想要。但这种想法并不全然公平,因为景气放缓是由景气繁荣而生。经济危机证明了一个社会的富裕,因为唯有在富裕的地方才会出现不景气。

1760年前的旧世界不曾体验过现代意义下的经济危机。相反地,当时的人对于自然束手无策,必须忍受饑荒与赤贫。《旧约圣经》中对这种经验已有记载,在约瑟(Joseph)的故事中便曾描述埃及在七个丰年后遭逢七个荒年的情景。

在古希腊罗马与中世纪时,即使是丰年,大多数人也仅能勉强度日。1500年,一名典型欧洲人的典型消费如下:他一年吃掉180公斤的麵包,喝掉180公升的啤酒。当时啤酒所含的酒精较少,堪称是「液体麵包」。此外,再加上26公斤的肉、5公斤的奶油与乳酪和52颗蛋,而这些食品已经用掉当时整体收入的80%了。收入的5%用在取暖,10%用来购买蜡烛与灯油,剩下来的一点钱则花在肥皂与布料上。

当时并非人人都能温饱,80%以上的人口从事农业,收穫仅勉强过得去。自古希腊罗马时代以来,这点并没有多大的变化,早在古罗马时期就有80%的人口在田地里辛勤耕作。

最后一次肆虐全欧的饑荒爆发于1846到1847年。恶劣的天候摧毁部分粮穫,同时马铃薯青枯病四处蔓延,尤其以爱尔兰的灾情最为严重,成为十九世纪时人口唯一锐减的国家。1841年爱尔兰人口约820万,1901年锐减为450万,至少有100万人死于饥饿,其余则迁移到美洲与英格兰。

此后,除非爆发战争,否则西欧粮食不再匮乏,唯一的例外是芬兰。1867年芬兰爆发最后一次饑荒,160万居民中约有10万人因作物歉收而死。然而,资本主义不仅战胜饑荒,甚至生产过剩,出现奶油多如山,牛奶深似海的景象。

此时,取而代之的是经济危机与金融危机等新型态的危机,这两种危机往往同时出现,但二者并不相同。我们先说明关于经济危机的古典论述:马克思与恩格斯发现,每隔一段时间经济便会衰退,这显然成了资本主义的本质。在1848年两人所发表的《共产主义宣言》中描述了这种奇特新现象的「週期性迴圈」(periodischeWiederkehr):「商业危机期间,总是不仅有很大一部分製成的产品被毁灭掉,而且有很大一部分已经造成的生产力被毁灭掉。在危机期间,发生一种在过去所有时代看来都好像是荒唐现象的社会瘟疫,即生产过剩的瘟疫。」

马克思与恩格斯指陈其中的重大关联:古希腊罗马时期与中世纪不可能出现生产过剩的现象,因为当时物资严重匮乏,无论粮食或衣物,任何一种新出商品立刻能找到消费者。现代经济危机只有在多数社会大众够富裕,能捨弃消费时才可能出现。而商品因为找不到顾客而滞销,这正是构成经济危机的原因。这种商品销售不出去的现象,只有在食衣住等生活基本需求获得满足后才可能发生。

十九世纪还存在赤贫的现象,这正是马克思与恩格斯所严厉谴责的。但与此同时,也有越来越多人能选择是否要消费。这种从匮乏到过剩的变化,带来一种从前的社会无法想像的现象:广告。只要衣食一日不足,人们就不需特地吹嘘,因为商品自己可以找到其买家。但只要出现资本主义式的生产过剩,顾客就是国王,必须给予他们礼遇。1854年恩斯特.利特法斯(ErnstLitfaß)首度在柏林设置广告柱,而1855年,第一家办理报纸广告的「仲介公司」也首度问世。

生产过剩经常导致销售危机,人们于是开始思考,其中是否存在某种规律性。法国医师克莱门特.朱格拉(ClémentJuglar)早在1860年便提出一种论点,认为危机会以七至十一年的週期出现,而一些后来的经济学者如熊彼得等,则将此说予以变化、补充。时至今日,现代经济仍然在成长与衰退间摆动,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。看来资本主义似乎无法只呈直线式成长或持续维持在高档,而总是在危机与繁荣之间动荡。

造成这种摆荡的原因,或许是因为人类是社会性动物,倾向于群体行为。当经济繁荣时大家都看好景气,这激励了企业家投资并雇用更多的员工,于是薪资提高、价格上涨、销售攀升、利润上扬,世界看起来棒透了。但总有一天乐观会转为恐惧,开始有企业家担心未来自家商品可能会销售不掉,于是他们不再投资,转而把钱留下来。结果经济开始衰退,而衰退更强化了衰退,公司商品销售不佳,于是开始裁员。这种现象又会反映到所有的消费者身上,连没有遭到裁员的人也受到影响。于是,大家开始撙节度日,为艰苦的未来做準备,并奉行「没有人知道将来会怎样」的信条。

内需萎缩,更多的企业破产,更多的员工遭裁员,螺旋持续进行,而且愈来愈急速向下。但即使无人干预,总有一天危机也会结束。十九世纪便清楚体现了这种循环,因为当时的政府还不了解该如何控制危机,只是静观其变。有时他们必须等上十几年,但有朝一日,景气会因为足够的企业愿意从事新投资而再度好转。

经济危机很少单独出现,大都会伴随着一场引发大灾难的金融危机。银行通常承受得了一般性的经济衰退,但是在经济大好时,银行往往不只提供真正的投资资金,也会放款给纯投机事业。

史上首次的全球金融危机发生于1857年。自1850年来德国股市行情上涨了一倍,而全球有价证券行情也明显上涨,这显示出一种直至今日依然常见的模式:每逢一波投机热潮兴起,便会扩散到所有市场;人们不只操作股票,也会贷款购买天然的资源来囤积,等待价格上扬。1857年8月24日,美国俄亥俄终生保险与信託公司(OhioLifeInsuranceandTrustCompany)宣告破产,这颗泡沫也随之破灭。

危机从这家银行蔓延到另一家,从这家公司扩散到另一家公司,最后美国破产的企业与信贷机构超过5,000家。这些破产公司许多原本体质健全。但金融危机的特徵在于它会影响到所有的人,因为「偿付能力」(Solvenz)与「变现力」(Liquidität)再也无法区别。

这两种概念听起来专业意味浓厚,但若想了解金融危机的过程,这两个概念却至关重要。无偿付能力时,客观来说,便是公司或银行破产,因为其亏损大到公司资产不足以履行偿付义务。变现力危机则是指在整体货币体系尚未瘫痪时,公司或银行能轻鬆履行其偿付义务;但遭逢金融危机时,则变现力经常会出现问题。因为大家都不信任自己的生意伙伴,都想保留现有的钱。而与此同时,银行顾客则担心自己的资产不保,因此忙着挤兑,货币流通于是崩溃。

1857年美国还没有中央银行,恐慌失控蔓延,最后扩散到全世界。几个月后恐慌便冲击到伦敦,所幸英格兰银行做出了专业的反应:印製更多钱贷款给所有面临窘境的银行与公司,使恐慌迅速平息。

这种作法相当简单,直到今日央行依然运用这种对策来解除流动性的危机:当货币流通停滞时,会有大量货币涌入银行。一旦恐慌平息,原先央行发放的紧急贷款到期,各银行向央行偿还恐慌期间的贷款,于是这些钱又会回归央行。央行扮演的是「最终贷款人」(lenderoflastresort)的角色。

但这种对流动性的救援,只救得了体质健全的公司和银行,资产不足清偿债务者依然难免破产的命运。这些破产的公司与银行因投机失算,无法承担损失,最后不得不进行清算。唯有在央行出手干预,平息投资人的恐慌时,才能区分出「好银行」与「坏银行」。万一所有的投资人都出现恐慌性挤兑,那幺所有的银行都将面临崩溃危机。

1857年,英国人得到英格兰银行的援助,德国汉堡市民却逃不过这个惨痛经历。汉堡这座隶属汉萨同盟的城市在当时已是「通往世界的门户」,资助德国大部分的对外贸易。汉堡在全球流通的期票金额约为四亿马克,但在恐慌之下,这些期票出现无法兑现的骨牌效应。在国外的商人无法付款,因为他们的客户与银行同样在等待付款,最后这些期票又回到了汉堡。结果数日之间,汉堡历史悠久的公司全都无偿付能力。

但此时还有一种解套办法:城市新贵同时也是汉堡市议员──当时汉堡尚未实施民主制度,是由世家大族治理──想到了一个既合理又现代的构想,亦即由国家出面协助并提供货币,直到恐慌平息。当时汉堡既没有中央银行,也没有转帐帐户上的现代帐面货币,因此钱是临时凑出来的。汉堡城邦成立纾困基金,发行1,500万马克。其中三分之一由汉堡政府债券、三分之二由外国借来的白银组成。起初,无论巴黎、伦敦、阿姆斯特丹、哥本哈根、布鲁塞尔、柏林、德勒斯登或汉诺威,都没有人愿意向缺钱的汉堡提供白银援助,只有维也纳释出善意,利用新兴的铁道由「白银列车」(Silberzug)将重达90,000公斤、价值1,000万马克的银条运往汉堡。数日后,汉堡的恐慌终告平息。

对维也纳人来说,这项「白银列车」的救援行动也是一笔好生意,因为他们可收取6%的利息。「白银列车」如今看来既老派又浪漫,但这只是一种表象,事实上,当时的汉堡人与维也纳人反应极为专业,有时甚至比今天的欧洲还要进步。在欧债危机期间,欧洲央行过了好久才发现它必须遏止恐慌对金融市场所造成的冲击。

早在十九世纪我们便可看到,资本主义有多幺容易受到冲击,因为1873又出现了一波全球性的金融危机。这次灾难起于维也纳,在短短的时间内,当地股票市值蒸发90%以上。此时国家再度出手:奥地利国家银行(ÖsterreichischeNationalbank)参与一项大型纾困基金以解救陷入险境的银行。但随后危机蔓延到纽约时,这次的危机便再也拦阻不了,因为当时纽约投资人对于铁路公司的债券与股票过于乐观,而美国的铁道金主主要为英国人,因此这次的危机也扩散到全欧洲。

1873年10月,位于德国柏林的奎斯托普联合银行(QuistorpscheVereinsbank)崩溃,这家银行如同当时众多的银行,也为当时景气大爆发的营造业提供资金。时至今日,每座德国大城市都还看得到所谓的创建区(Gründerviertel),提醒人们在德意志帝国创建前后不久,各地城市的发展有多迅速。当时到处都兴建了低价的出租公寓,而这些出租屋面临街道的那一面大都有着单调的石膏花饰,希望能稍微模仿贵族豪宅的气派。

不动产投机由来已久,绝对不是2007年因为次级房贷(subprimemortgage)而爆发金融危机的美国银行的新发明。而银行业务彼此勾连、最后互相拖下水的现象也不新。奎斯托普联合银行与22家其他银行业务相互交叉,导致后续更多银行的倒闭潮,而影响到整体德国经济。

1873年德国的「创建者崩溃」(Gründerskrach)情况特别严重,因为之前瀰漫着一股非理性的激情。光是1871至1873年间就成立了900多家股份公司,其中100多家是新开设的银行。这些银行不仅提供资金创造营建荣景,也放款给急速成长的产业。而这些企业中有许多熬不过这次的危机,其余则遭受鉅额的亏损。在此我们不免要提出一个首次能部分回答的问题:这次危机究竟造成多少金融的损失?

着名的统计学者恩斯特.恩格尔(ErnstEngel)曾是普鲁士王国统计局局长,他着手研究这个问题,并算出1872年444家股份公司市值约45亿3,000万马克,到了1874年底,这些公司的股票只值24亿4,000万马克,有将近半数的股票资产蒸发掉了。

但如此庞大的数字还不足以描述真正的损失,因为不仅股票行情下跌,整体实质经济也陷入危机,薪资腰斩,物价下滑约38%。时至今日,这种模式依然适用:一场金融危机真正的损失并非由银行导致,而是由实质经济萎缩、失业、营收恶化所造成的。

每当某颗信贷泡沫破灭时,大家就会寻找罪魁祸首或阴谋者,很快地怀疑便指向有投机者为了致富而蓄意破坏经济。但这种观点其实高估了银行家与投资人的智力。搞阴谋是需要巧妙策划的,可惜往往愚蠢便可引发金融危机。英国财经记者沃尔特.白芝浩(WalterBagehot)在1873年时如此描述英国银行的破产:「真正的犯罪情事极为罕见⋯⋯疏忽的后果往往比诈骗严重得多:信心满满的经理人铸下的错,要比奸诈经理人的偷窃行为更令人畏惧。粗心的误判远比深谋远虑的诈骗常见多了。勇于冒险又深信不疑的经理人愿意承担的损失,以及他出于善意而带给自己的银行的亏损,相较于用尽诡计行骗的经理所能隐瞒的,其大小简直无法相比。」

光是一名充满信心的经理人,当然无法吹起投机泡沫并导致金融危机。这种狂热必须蔓延到许许多多的投资人与银行,才能推升行情。而为了滋养这种集体亢奋,就需要解释如何使资产增值、具有说服力的「故事」。十九世纪时,鼓舞这种愿景的「故事」便是铁路、钢铁工业与城市设计。随着经济的全球化,这种狂热也跟着全球化:金融泡沫在每个国家同时出现,于是危机也蔓延到了世界各地。1873年大萧条之后,一直到1910年,股票行情才回复到当时的最高水位。

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,也对经济带来划时代的影响。战前隐约出现的徵兆,在战后成了不争的事实:经济上的超级强权不再是英国与其子民,而是由美国接位,而接下来1929年的重大危机起于华尔街,也是必然的结果。